龙神赛会：飘荡在高原上的乡愁

◇禄晓凤

一

昆仑沉默，秦岭抒情。

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交汇、过渡的地带，就是古称“洮州”的临潭。也是明初江淮遗民们的“第二故乡”。

1557.68平方公里——身体的疆域。

东经103.59度，北纬34.67度——乡愁的坐标。

二

洮水不言，下自成蹊。

当青藏高原的风抚平群山额头的褶皱时，洮河岸边的风早已裹着江淮的阳光漫过洮州卫城，在山峦上折射出万丈霞光。

晨雾还在洮州的山峦间缠绵，铜号声早已响彻云端。从大街小巷涌出来的人们，已经在长长的街头翘首以待。

香烟缭绕下的仪仗队，步履缓缓走上街头。十八位龙神端坐轿辇，从青铜色的晨雾中浮出，从时光深处缓缓走来……

三

那些轿夫们曾被岁月压弯的脊梁，因这庄严的氛围，忽然挺直成六百年前戍边的将士——

当年那些被朱元璋钦点为神的将士，曾披着岁月的铠甲，带着六百年前的江淮烟雨和风尘，巡游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高原。此刻他们正以木雕之躯巡游街巷，视察民安。

轿辇颠簸不停，像极了当年长途迁徙的舟车劳顿。

轿夫们步行稳健，缓缓把轿辇碾过茶马古道的辙印，仿佛是载着他们祖先们漂泊的灵魂，在故土与异乡之间颠簸又徘徊，每一步都在复刻祖先们从南京到洮州的迁徙路线……

四

凝心驻足——

羊皮鼓的轰鸣里，我看见无数人前呼后拥，把一顶顶轿子举过头顶，我仿佛听见沐英将军的战马在铁城脚下踱步，徐达的铠甲在朵山顶嘶鸣，常遇春的大刀砍断了高原的脐带，张德胜将锦旗插上城堡，赵德胜的头盔映在烽火墩边，刘贵手中挥舞的圣旨照亮了半边天……

那些轿夫们被汗水浸透的号子，原是江淮民歌《茉莉花》的变奏曲，却在高原缺氧的云端开出最娇美的格桑花。

男女老少们抱着孩子，依次跪倒在轿子底下，好让轿子从容穿过头顶——他们靠近轿子，只为以更贴近祖先的距离倾听他们的心律，祈愿呼吸与呼吸在某一时刻相认；只为知来所明归途，不至于走的时间太长，而在风里迷了路……

脚步来回挪动，轿子来回晃动，神经也跟着来回转动，心绪那么轻易地被一根丝线牵动着转来转去。

转，再转，反复转，仿佛再转一转，就能立刻转回江淮故乡的温软大地……

五

静心聆听——

新城隍庙的飞檐上，青铜铃铛摇晃着花儿的回声，那不是青年男女田间陌野对唱的情歌，而是千百年心中绵延不绝的乡愁火种。

廊檐下的风，澎湃着的是六百多年里岁月起伏的潮汐，混杂着江南的雨声，牵出故乡熟悉的场景：“一槏套”的四合院木梁下，白发老人们戴着黑色礼帽，靠在廊柱子打牌、看戏，风里咿咿呀呀对侃的不是冠绝于耳的方言，而是雕花门窗掩映不住的吴音软语。

穿梭于街巷的“尕娘娘”们，身着宝蓝色长衫走过，她们发髻间的银饰叮当作响，那是明洪武年间移民们用乡愁锻造的星辰……

风，是一把把流动的口琴，那么轻易就触动了历史的簧片，不经意间就会响彻江淮故乡熟悉的旋律来……

六

临窗凝神——

“踩街”的仪仗队碾碎了月光。

八对青黄龙旗猎猎作响，那是十八位龙神在检阅自己的后裔——

当铜号声刺破云层。我看见茶马古道上的驼铃、牛头城里的月光、庄稼地里的麦垛、餐桌上的各类美食，还有繁华街市上人们的呐喊声夹杂在一起，与身着节日盛装的汉、藏、回、土等各族儿女汇成一片浪潮，人声鼎沸此起彼伏……

这盛大的集会，恰似一幅多彩的画卷，描绘着洮州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美好图景，也承载着祖先们期待子孙们安居乐业的殷切愿景。

此刻，六百年前的甲胄已化作经幡，在风里哗啦啦翻动着残章，我那生长在高原的江南绣娘，唱着洮州花儿，此刻正匍匐在旷野之上，俨然一副江南茉莉花娇羞的模样——

她们，把江南的稻种埋进洮州的荒芜，硬生生将江南的吴侬软语的“柔软”酿成高原青稞酒的“刚烈”。

她们，把江南的刺绣织进洮州的肌理，硬生生用江南丝绸华贵的“婉约”包容高原羊皮袄膻腥的“粗糙”。

此刻，奔跑的龙神与凝固的时间对望，柔软的腔调与坚硬的土地对望，遥远的故乡与脚下的高原对望，迁徙的辛苦与扎根的执着也还在脑海中频频对望……

我渐渐明白：所谓乡愁，从来不是地理的距离，而是当我们把异乡的风雪酿成故乡的月光，把祖先的刀剑熔铸成祈福的经筒，那些漂泊的灵魂，强壮的骨骼，终将在某个黎明，长成高原遍地最苍翠最坚韧的青稞！

七

祈福落定——

香火缭绕中，龙神们的巡游接近尾声。但乡愁的故事，永远不会结束……

龙神赛会，是一座最永恒的灯塔。

龙神赛会传承的，是对祖先的追思对根脉的坚守，它是江淮先祖留给后世子孙用香火延续的血脉记忆，更是一种超越时间、空间、地域、民族的精神力量。

它让我们明白：无论走得多远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，故乡永远是镌刻在血脉之中的印记，如同高原上不灭的星辰，永远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。

八

万物归宁——

当最后一颗星辰升起，新城隍庙的烛火渐次熄灭。

人潮退去，一切了无踪迹。世界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。

而我明白，我们终将归入人海。而他们，终归是我们的根，生生世世永远注定要与脚下的土地长在一起。

龙神赛会，像一首悠扬的长调，默默诉说着岁月里的故事。如一根连接着过去与现在，诉说着漂泊与归属，讲述着传承与融合，赓续着历史与根脉。它是飘荡在高原上的一抹独特的乡愁，也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生动写照，在时光的长河里永远闪耀着璀璨而温暖的光芒……